他先是听见屈膝时长袍逶迤在地的窸窣,随后再闻见一股熟悉的香。
像大雪覆盖红梅时冻伤的冷香,清冷又幽静。
不是香娘。他一怔。
“段大人。”
熟悉轻声响起,段云慢慢睁开眼,果然看见一张秾艳的熟悉脸。
段云声线沙哑地问:“刚才是你让人将我从里面带出来的?”
少年摇头,“不是,只是恰好将段大人从旁人手中劫过来,再晚些,段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会传出去。”
段云动了动唇,那杯毒药不假,至今胃里还有余痛,而若真是拥玉京来帮他,不会用毒。
他心中早已有人选,隐约猜出是谁做的,沉默须臾后问:“为何救我?如今我也无甚价值。”
少年浅笑时眼珠泛着幽青,雄雌莫辩的秀美面庞好似云雾缥缈,温声回道:“因为我还不想段大人死,你得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段云看着他,自嘲:“我恐怕这辈子都升官无望,连命都保不住,还能帮你什么?”
拥玉京笑不变:“能,坐上临江府尹的位置。”
段云闻言一脸怪异,“你说什么?临江府尹?你疯了还是我疯了?”
他疑似中毒不轻,出了幻觉,竟听见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坐临江府尹的位置,他这些年各方打通关系,才好不容易从亡兄身上捞得一个六品通判,他竟然让他去当府尹?
哈。
而更可怕的是,面对他嘲讽的眼神,少年竟然平静得诡异,让他忽然记起差点遗忘的事实。
眼前的少年是平陵君的人。
若平陵君去京城之前,想换临江府为自己的人,这句话倒真有可能,这正是他所猜想的,所以才迫切要攀上拥玉京,想借他在平陵君面前谋得职务。
但……他原本只是想小升,临江府府尹连想都不敢想。
正当他犹豫时,又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嘲。
“不敢想吗?你想借我攀附平陵君,连临江府尹的位置都没想过,倒不如去死算了。”
此番话一出,段云脸上的神情僵住:“我……”
拥玉京压下一点戾意,薄唇再次弯出温和浅笑:“段大人应该知道,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:有人要杀你,你要么死;但我想救你,你便还能活,你要选哪条路?”
段云动了动唇,胃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毒在蔓延,以至于他浑身发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选不出想要的路。
他从来都知道,天上最常掉的不是馅饼,而是陷阱,这条路不一定好走。
段云犹豫不决,少年却似天生会洞察人心,在他因犹豫与余毒折磨而发抖时,轻飘飘抛出让他再也无法拒绝的话。
“并非让段大人一日便成临江府尹,若段大人能力不行,自然有旁人顶替上。”
“活。”
段云咬牙应下,虽然不好走,但他如今左右都是死,不如试试能不能活。
但他看着少年眼里笑意加深,却在下一刻不死心问:“真的是她的人让找你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段云其实不必问也知道,香娘不会听他的话,将他托付的话带出去。
香娘要他死。
起初毒刚发作时,他还没想通,到底是谁要害他,后来他想通了。
是香娘。
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,而兄长之所以死于非命,也不是因为因公殉职,从香娘派人来骗他吃下毒食开始,他就应该明白。
只是段云不懂,拥玉京为何最终还选他,他如今可真是什么利用价值也没了。
拥玉京听他疑惑,长睫轻颤,望着他渐渐浮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:“可怜。”
“可怜?”段云听不明白。
他除了现在这个,其实从来不可怜。
而少年似乎无意与他纠结此事,两个字掠过后,轻声道:“选你,其实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。”
段云:“何事?”
“我要陈宣……”秀容美貌的少年鲜红的唇翕合,发出蛇般的尾音。
声音很轻,段云却听清了他说的话。
要陈宣消失。
初听时,他下意识想起陈宣不仅是拥玉京昔日之师,他还与人撮合过陈宣与翠辛贞,乍然听见拥玉京要陈宣消失,以为是听错了。
到了嘴边的问话,段云脑中蓦然闪过一道念头,略有惊讶地看着他。
同是天涯可怜人。
少年虽然生了共情,但也与他不同,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那些人。
作者有话说:
小分一段时间,马上京城篇了掉落20个红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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