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沉进青山村。
群山被夜色吞没,远处错落的屋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白日里还能听见的鸡鸣犬吠,也随着天光消散而渐渐归于寂静。
晚风从山林深处穿过,卷着深秋特有的清寒,掠过屋檐时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是谁在夜色里低低叹息。
土屋里,灶膛的余火还留着些许暖意。
土炕砌得宽大厚实,平日里一个人睡,难免显得空旷。
今夜却铺了两床被褥,一左一右,中间硬生生隔出了大半片空处。
那距离不算远,却也绝不近。
夏月躺下时,几乎是下意识地往炕沿挪了挪。她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察觉自己的刻意。
直到身后再没有可以退的地方,她才停下来,将被角往身上拢了拢。
明明已经隔着这么远,她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,白日里的事情并没有随着天黑而消失。
越是安静,那些凌乱的记忆便越容易从脑海里浮出来,赤裸的胸膛和沉重的呼吸扑在她耳畔,身下被他的巨大而灼热撑的发疼却又无比酥麻
身体又开始隐隐发热,她不敢再细想,只能背过身去,假装自己已经睡下。
楼凤举躺在另一侧。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,却没有说什么。
目光淡淡扫过少女紧绷的背影,眼底无半分逾矩的窥探,只有一片沉稳的沉静。
土屋彻底陷入静谧,静得能听清时光流淌的细碎声响。
灶膛里的炭火渐渐黯淡,偶尔传来一声木柴烧裂的轻响。窗纸被夜风轻轻拂动,昏暗的屋子里,只剩下两个人各自压低的呼吸声。
夏月睁着双眼,望着眼前沉沉的黑暗,毫无半分睡意。
她望着面前的黑暗,起初还能强迫自己忍着,可随着最后一点余火暗下去,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淡,她胸口那股莫名的不安也一点点浮了起来。
她不喜欢黑,从小便不喜欢。
只是这种害怕,她从来不愿意让别人知道。因为怕黑这种事情,说到底太小了。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,也小到若是被人知道,反倒像是在承认自己有多软弱。
夏月抿了抿唇,又忍了一会儿。
最终还是轻轻撑起身子,伸手去够桌上的煤油灯。
指尖碰到灯芯时,她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。楼凤举没有动,她这才松了口气,慢慢将灯火拨低。
原本明亮的火焰一点点收拢,最后只剩豆大的一簇。
昏黄的光晕摇曳着,照不亮整间屋子,却足以让她心里的那根弦稍稍松下来。
她重新躺好。
不过片刻,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:“还不睡?”
夏月指尖一紧,他还醒着。
她原本想说自己只是起来拨灯,可话到了嘴边,又觉得解释反而显得刻意。
“……睡。”她轻轻应声。
楼凤举抬眸望向那缕微弱的光晕,昏黄的光线透过眼皮落在眼底,细碎的光影反复晃动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他心性素来沉稳,寻常风雨皆难扰其心神,可此刻这一点细碎灯火,却让他久久无法入眠。
片刻的静默后,他的目光落向桌边那点灯火:“灯不灭?”
黑暗里的沉默蔓延了数息,夏月的心跳轻轻起伏,她没有想到他会问,被子里的手指慢慢绞住了一角。
“留一点。”她说得很轻。
楼凤举侧过脸,“为什么?”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上。
这一句简单的问询,像是轻轻戳破了她刻意伪装的坚强。
夏月的肩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胸腔里涌上细碎的酸涩与窘迫。
白日里两个人已经离得太近,如今好不容易隔开了距离,她不想再让自己显得更加脆弱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用极轻、极软的声音:“我……怕黑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觉得耳根有些热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楼凤举眉梢轻轻动了动。“怕黑?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笑意。只是很平常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,也怕打雷。”夏月轻轻应声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,“从小就怕。”
说完便重新背过身去,像是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。
可她闭上眼睛以后,那些被她藏起来的记忆却没有因此停下,反而因为那一点灯光,缓慢地从心底浮了上来。
很黑,外面下着很大的雨。
一道闪电劈过天际,惨白的光短暂照亮高高的院墙,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屋门紧闭,窗纸被风雨打得哗哗作响。
她似乎很小,缩在床角,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,睁着眼睛看着门口。
她好像在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,可门始终没有开。
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人叫她。狂风吹的树枝乱晃,黑夜中枝桠像是一只只鬼手顺着黑暗探入她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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