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天花板上四十三颗夜光星星。它们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,不急不缓。他的心跳已经正常了,呼吸也平稳了,但身体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拨动了最深处的那根,余震还在回响。
他把脸埋进白熊肚皮里,闭着眼。
窗外河堤的风吹着杨树叶子,沙沙地响。明天早上他还要面对贺珩,还要一起去学校领高中录取通知书,还要和温柚他们碰头吃饭。一切都会照常继续,只是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——像河底的暗流改了方向,水面看不出来,但深处的水正在往另一个地方流去。
苏泠在那道暗流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没有楼梯间,没有信纸,没有咬破的嘴唇。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只巨大的鲸鱼背上,鲸鱼的尾巴甩起来溅了他一脸海水。旁边有另一只鲸鱼并排游着,比他这只更大一点,蓝色的背脊沉稳地破开水面。
两只鲸鱼挨在一起游了很久,从南到北,从冬天到夏天,没有分开。
父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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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开学的第三周,苏泠在放学路上被人拦住了。
那天贺珩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竞赛报名表,温柚和林晚去图书馆还书,江屹被班主任留下来补交作业。苏泠一个人走出校门,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河堤方向走。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,五点半路灯已经亮了,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斑驳一片。
他转过校门口第二个街角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那脚步沉重而急促,带着一种苏泠本能熟悉的不规则节奏——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像某种被长年累月磨损出来的、独特的步态。苏泠的后背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绷紧了。他的脚步骤然加快,但那道脚步声也加快了,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。
一只粗糙的、带着烟味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。
苏泠被猛地拽得往后一趔趄。书包带子勒住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拉得转了个方向。他踉跄着退了半步,撞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抬起头——
一张脸凑在他面前。
那张脸他十年没有见过,但即便过去十年,他的身体还记得。阔阔的颧骨,发黄的牙齿,浑浊的眼白里爬满红血丝,嘴角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,说话的时候烟从嘴角抖落下来掉在地上。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拉链坏了,用一根绳子系着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,胡茬长短不齐地扎在下颌上,像一片长坏了的荒草。
苏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。他的呼吸骤停了半拍,喉头发紧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树干上,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。他的手指开始发抖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再到整条小臂,像十年前缩在储物间里的那个五岁孩子。
≈ot;小杂种,≈ot;男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着烟酒泡过的粗粝,≈ot;长这么大了,见着亲爹不认识?≈ot;
苏泠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脸上那道从眉心斜贯到右颧骨的旧疤上——那道疤是十多年前和邻居打架留下的,苏泠记得他当年蜷在床底下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满脸是血地走进来,那道疤上的血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,把母亲擦过的地板又弄脏了。
≈ot;哑巴了?≈ot;男人往前逼了一步,伸手掐住了苏泠的下巴。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腹粗粝得像砂纸,掐在苏泠下颌的软肉上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。≈ot;跟你那个跑了的妈一个德性,见了老子就装死。你妈呢?苏晚那个贱婊,当年卷了老子的钱跑,现在住哪儿?≈ot;
苏泠被他掐着下巴被迫仰起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男人扭曲的脸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浅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但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怎么都下不去。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推开男人,但推在男人胸口的那股力量像推在一堵墙上,纹丝不动。
≈ot;不说?≈ot;男人松开了他的下巴,转而攥住了他的手腕——瘦伶伶的,骨头突出,男人一握就攥满了,捏得苏泠腕骨发疼。≈ot;老子是你爹!你骨头里流的是老子的血!你妈跑了,你跟着那个野男人姓贺,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?≈ot;
他把苏泠从树干上拽下来,拽着他往旁边一条窄巷子里拖。苏泠的脚在地上趔趄着,运动鞋蹭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书包带子被拽断了,书包掉在地上,课本和笔袋散落出来,中性笔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墙,路灯的光照不进来。男人把苏泠甩进巷子深处,苏泠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跪了下来。他的掌根撑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巷壁间回荡着,又急又碎,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、扑腾着翅膀的鸟。
≈ot;你妈住哪儿?≈ot;男人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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