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。个个都挨了一顿父母的打。
可哭是哭了,第二天仍旧照常往外跑。到了吃饭的时候,沉确又挨挨蹭蹭地贴到妈妈身边,好像前一天挨打的不是她。
妈妈说她是小混蛋。
她听了只傻傻地笑,低头扒饭,饭后躺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,脸颊上还留着泪干后的白印。爸爸从她身旁经过,拿蒲扇替她扇了半晌。
那是她小时候过得最快活的一个暑假。
后来许多年,她想起这个暑假,总觉得自己当时的快乐有些不好。大人正在发愁,爸爸妈妈失了生意,欠债讨债,连去处都没有,她却因为他们不得不留下,偷偷盼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。
可她那时只有七岁。
七岁的沉确并不懂得什么叫走投无路。她以为日子不过是这样:饭少一点没有关系,衣服旧一点也没有关系,只要晚上睡觉以前,爸爸妈妈都在屋里,便没有什么真正不好的事。
暑假过了大半,爸爸先走了。
他说出去办点事,很快回来。临走前,他蹲下来摸了摸沉确的脸。大人的手掌粗糙,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两下,问她在家能不能听话。
她点头,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爸爸还是说:“很快。”
她不大信。爸爸走后的头几天,她明显安静下来,溪也不去了,树也不爬了,每天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,便跑出去看。看见不是爸爸,又慢吞吞地回来。
不过妈妈还在。
晚上她往妈妈怀里挤,白天跟着妈妈去地里。她坐在田埂上,用草茎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。她安慰自己,至少妈妈还在。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她看见妈妈在数钱。
钱不多,有新有旧,摊在桌面上。妈妈低着头,数完一遍,又重新数了一遍,最后按照面额理整齐,分成两份,一份包起来,一份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。
沉确站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
她很早就知道大人数钱意味着什么。每次爸爸妈妈要走以前,总要这样数一回。哪些留给家里,哪些带在路上,大人们再为多一点少一点推让几句。钱数清了,行李便该收拾了。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悄悄跑开。
那天下午,她故意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到了地上。外婆让她捡,她偏不捡,赤着脚跑进刚翻过的泥地里,把两只脚踩得全是泥。
那几天都这样调皮。叫她吃饭,她偏要等人找过去,不许她往远处跑,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,衣服刚换干净,不一会儿便滚得全是泥。她好像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,一件事还没有闹完,便又闯出另一件祸来。
妈妈把她叫回来,她低着头站在屋檐下,心里等着挨打。
妈妈却没有打她。
她只是拿湿毛巾把沉确的脚擦干净,问:“这几天怎么回事?”
沉确不说话。
到了晚上,她故意不肯睡。妈妈说一遍,她翻个身,说第二遍,她把眼睛闭上,过一会儿又睁开。她想,只要自己不睡,今天就不会过去。今天不过去,明天便不会来。
可是她不知道,她这样只能拖住父母的心,却拖不住时间。
三天以后,爸爸回来了。
他比走的时候更瘦,衬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。外公把他叫到堂屋,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。沉确蹲在门外剥莲蓬,剥出一颗便塞进嘴里。莲子有些老了,中间的芯发苦,她也没有吐。
第二天一早,爸爸妈妈收拾了东西。
外婆给他们装了些吃的,嘴上仍旧不大高兴,临了却又往包里塞了几张钱。妈妈不肯要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外公说了一句“拿着吧”,妈妈才低头收下。
沉确站在一旁看着。
大人们都叫她听话。爸爸说等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她,妈妈说开学以后要认真读书,不许再下河。
沉确一一答应。
乡间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两边的稻田泛着亮光。爸爸提着箱子,妈妈背着布包,走几步便回一次头。
沉确站在外公身边,抬起手冲他们摇。
妈妈也冲她摇手,说:“回去吧。”
她说好。
起初还看得见爸爸的蓝衣服,后来只剩下两个很小的人影。乡间的路不好,拖拉机“哐哧哐哧”地响过,便扬起一层尘土,尘土落下,人影才又露出来一些。
沉确一直没有动。
直到前面的路拐了弯,爸爸妈妈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忽然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答应。
她突然挣开外公的手,沿着土路追了出去。
她跑得太急,一边跑一边哭,起先还能喊爸爸妈妈,后来哭得喘不上气。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远,也不知道自己要追到哪里。她只是觉得,再快一点,也许还能看见妈妈背上的布包,再往前一点,也许爸爸会从路那头转回来。
可路上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先前被脚步和车轮扬起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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